(按:以下“春晚”皆指央视一套的春晚)
很多年不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今天看了一下。
这些年来,很多人批评春晚不好,说春晚越办越差。每年年关前后,媒体、网络上都充斥了对春晚的各种批评。
除了对春晚本身进行艺术层面、形式、内容的文化批评外,还可就批评本身进行一种社会分析与研究。要上升到社会的层面,对批评进行剖析,对批评现象本身进行研究。
看完春晚后,感觉对导演来说,春晚确实太难设计了。搞好很不容易这就是一个众口难调的问题。我想还是要把春晚放到中国社会大环境这个语境下来。中国是一个转型经济,社会、人民群众的个体,都在经历着巨大的变迁与冲突。春晚首先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发生剧烈变动的社会。春晚的题材、内容,人们对春晚的反馈,无不反映社会的变迁与发展。
春晚大概是一种中国解放后社会主义社会里集体主义、全体主义的文化遗产。理想上的春晚,大概是这样的:每到大年三十,来自全国各地各族人民的各个年龄层的男女老少都坐在一起,同步收看这个电视节目。这是全国人民同一时间做的一件事。全国人民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做的一件事。
随着中国社会在今天的变迁,这样一种模式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l 中国是一个日益分化、趋向多元、多极的社会。改革进行了近三十年,中国社会的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众所周知,首先是基于城乡与地区为基础的贫富差距。我们都知道中国的基尼系数很高,问题很严重。我们有一部分人比较富裕,过上了殷实的现代都市人的生活,享有较多的物质资源和文化资源;另一部分人生活仍然比较贫困,也许刚刚到达温饱不久。我们可以想象,前一部分人有更高的物质基础和教育水平,掌握更多的文化资源,因此对文艺的品味也更高。另一部分人尚在农村,在这方面可能还很落后。我不评价极少数文化精英的趣味,只评价城市人和农村人的总体差距,或者在内陆地区和沿海地区人口的差异。在经济收入差别不断加剧的情况下,文化趣味的差别可能也在加大。
文艺要引起人的共鸣,就得反映生活。如果两个人生活环境十分的不同,面对很不一样的挑战,那么他们可能需要不一样的文艺作品。或者说对更能反映自己生活的文艺作品更有共鸣。按照过去的马克思主义的一套说法,文艺是上层建筑,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文化形式,都是其阶级属性所决定的。那么农民、工人、城市小资产阶级与中产阶级、中上层人士的趣味都是不一样的。
也许一个小品的题材、要素反映了农村观众群体的口味,道出了他们的心声,但是都市人看完不觉得有什么。或者说,某大文艺形式本来就是农村观众群体喜闻乐见的,但是却被城市人认为太土。同样的,当代都市生活的时髦概念和物事,也许对农村群体来说又距离太远。在社会不断分化的今天,让一个年轻的西南大城市的大学生、一个南方沿海城市的商人,一个东北大城市的国有企业工人,一个内陆地区的农民,一起坐下来看同一台演出而都感觉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就我本人而言,已经看不出这么搞的必要。
更具体的例子,一些题材,比方说这次春晚上出现的“网恋”,这个对都市年轻人来说,根本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了。多少年前就有这样的事了,屡见不鲜。而对没有上网渠道的大部分农村群体或边远/贫困群体而言。这可能还是一个新概念。这样一搞出一台演出,既然会有一部分人觉得内容已经落伍,不再反映当今发展的趋势,而另一部分的人可能还觉得很新鲜,感觉这种新东西正在走进自己的生活,为此而激动不已。还有,这次春晚有一个小品,居然还在背广告词,如“做女人挺好”,大意是反映当今社会商品化、商业化的趋势。对于大多数都市人而言,这已经是陈腐得不能再陈腐的老调了,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了,而对中国社会的另一部分人来说,也许还有点新鲜感,是一个新的趋势。
大概,这是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吧。发展极其不平衡的中国,造成了不同社会群体所经历发展阶段的不一样,这些很自然地就会反映到他们的文化口味上。
春晚是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历史而成长。我记得八十年代的春晚还是挺好的,不光是出于怀旧,而是觉得当时文艺作品的形式和内容还是和生活比较接近的。我不完全严谨地推断一下:改革前,经济、文化上,中国的社会比现在都要更加同质,也就是人和人的区别相比之下更小。当时,中国离开旧的体制,走向新的体制,所有的人一下子都面临着类似的转变、冲突、挑战,都有类似的迷茫、困惑、激情、理想。在这样一个相对同质的社会里,也许搞一台大家都能喜欢的晚会难度会更小。改革三十年后,社会分化严重,不同人过着非常不一样的生活,面临不一样的机遇、困难,挑战,未来,且不同社会群体间彼此可能还有不小的隔阂和冲突(否则就不需要号召建立和谐社会了),自然的,搞一个能满足这么多口味的晚会就更难了。
l 政治的淡漠与世俗化
几十年来,中国都是一个有浓厚意识形态色彩的国家。什么都要泛政治化。政治在人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歌颂领导,宣扬口号,是为生活的常态。
改革二十年来,这一现象发生了变化。现代都市人,特别是年轻人,在政治上、意识形态上,是越来越“世俗”。一方面对老一套的理论与政治教说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对仍然是老一套的政治宣传手段以及泛政治化的形式感到抵触,认为其无聊、庸俗、乏味,并且感到陌生。意识形态和政治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越来越弱的角色。人们越趋于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对政治则感到淡漠、犬儒。这恐怕是后集权时代,改革开放市场化的中国的现实。加之对外开放及全球化使信息开放,与国外的交流不断增加,使人们的视野更加广阔,选择更加丰富,并开始接受一些西方发达国家的价值观念。
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市年轻人大概不但不会对春晚里面泛政治化以及传统的宣传手法(譬如贯穿整场演出的“和谐”主题、主持人串词中社会各界人士感谢党和政府的内容、领导人视察群众或生产第一线等等)感到兴趣。相反,会觉得这些东西很滑稽、肉麻、庸俗、落伍。
春晚要完成政治任务,传播政治信息。而这种目前仍然在沿用的政治宣传手段只会使它失去更多的年轻观众。年轻人想看的是实实在在有趣的娱乐节目,而不是来上政治思想课。依我看,这种政治化的形式,和市场化、商业化的需求,是存在严重冲突的。
l 人们文化消费与选择的增多
这个就很简单了,不用多讲。现在社会发展了,物质和文化资源更丰富了,人们可以选择干很多事。出去吃饭、聚会,旅游、放烟火、在家或在外看电影、玩游戏机、泡吧,上网,诸如此类,选择多得很。过去选择少,人们没什么事干,就看春晚,现在选择多了,自然春晚竞争力就下降了。此外,春晚的节目形式单一,缺乏新意,人们也逐步厌倦。如果要赢得更多的年轻观众,春晚必须走创新的道路。
春晚基本上是一个以官话/国语区为基础的节目,不能照顾非官化地区人士的需要。南方人听不懂东北话,也不感兴趣。以广东为例,中央台的春晚本来就没有多大影响,现在只会继续衰落,因为人们的选择更多了。
结论:
总而言之,是中国的社会比原来更复杂了。贫富悬殊,地区与城乡间的社会分层与隔阂严重,在我看来,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其次就是现代消费型文化生活的引入,改变了人民的观念与趣味。带着政治宣传功能,保守地拘泥于旧有形式的春晚竞争力在来自多方的挑战下不断下降。
在这样的形式下,众口难调的问题将越来越严重。恐怕不是哪个导演能解决的。
央视的全国人民看一台的春晚,究竟有什么好?有人可能会说,它创造了一个机会,让全国人民走到一起,坐同样一件事,看同一台节目,可以增进互相的了解,扩大自己的视野。中央台的春晚很能反映中国社会的面貌。全国一台的春晚有利于促进社会融合、相互理解、和谐。
此言有理,但在这个时代我们已不可能强制观众观看央视春晚。观众随便换个台就可以不看你的晚会。这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这是一个信息时代。这是一个越发个人主义的时代。我认为,除夕的娱乐就要商业化、市场化。要拥抱一个新的娱乐时代。庆祝春晚的方式将是多元化的(形式、面向群体、格调、内容),地方化的(或者说,去中心化的decentralized),满足不同社会群体与个人的需求的。让市场来解决一切,按照简单的供需来完成资源配置。
在剧变的当代中国,全国大一统的中央电视台一套节目的春节晚会,大概是一定要走向衰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