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政部长Henry Paulson提交国会的7,000亿美元拯救计划,玄得很。国会是一个纯粹的政治场所,相比之下,追逐经济利润的华尔街就单纯得多了。应该说,国会是“多维”的,华尔街是单维的。在国会中,任何技术问题都会被政治化,牵扯到无数的政治利益。共和党和民主党又是在政治上对立的.
美国国会立法政治的常识是,基本上很难通过任何大规模的、波及面广的、全面性的、带有一定不确定性的、具有很大潜在争议性的、处在敏感政治雷区的计划/议案。这些计划/议案被提出来,要么被否定,要么被改得面目全非,以平衡各种政治利益,进而丧去了其本来的宗旨和功能。即便执政政府所在的党派在国会中是多数,要提出这种有野心的计划/议案也不一定能获得通过(如克林顿第一任期时医疗改革方案的全面失败);如果执政政府在国会中是少数党,那么提出的计划被毙掉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何况是Paulson这种如此大规模的全面性的同时又有很大不确定性的计划。
Paulson的计划要获得支持,必须通过技术、政治与道德等领域的“测试”。具体而言,需要满足下面一些条件:
一、有利于纳税人。Paulson需要说明其计划能给纳税人直接受益。美国国会有参议院、众议院两院。参议院议员每州两个,他们相对更能从国家的利益出发考虑问题,具有更多的全局性和前瞻性;众议院议员人数则按比例对应各州人口,他们大多只对自己选区的选民负责,尽力满足选民利益,因此更加的地方化,比较狭隘一些。要获得众议院通过,Paulson当然要说服他的计划是对纳税人有利的。现在看来很难做到:这个计划已经被公众定了性,就是它是拿纳税人的钱来拯救华尔街银行家的。这说明纳税人实际上是受害者,或至少说是吃了亏的。
华尔街银行家投资失误,造成巨大损失,害己海人,给纳税人带来伤害,但这是否意味着纳税人就要为华尔街买单呢?内中并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人们的直觉是应由这些犯了错误的人自己承担责任,自己交学费("活该")。
二、成本收益上的合理性。仅仅说明7,000亿美元能够有助于稳定市场,进而帮助纳税人是不足够的。决策者与政治家还需要了解7,000亿美元值不值:要做成本有效性分析,也就是计算7,000亿元有什么机会成本,投入与收益相比究竟合理不合理。此外,Paulson等人对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对经济的负面影响也交待得并不清楚。
这种计算还假定了7,000亿美元的计划是可以成功的。
三、存在重大的危机。能够使一个大型计划同时获得两党支持而通过的关键契机,就是存在重大的危机,使全国上下、政治界左右都认为必须采取什么措施了。罗斯福新政的背景是美国1933年的经济大萧条;911恐怖袭击后,布什也得以通过有争议的、和平时期不可能通过的《爱国者法案》。一般来说,出现重大危机后,人们能够比较团结,一起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同时危机具有时间紧迫性,迫使人们作出决定。有的议题,如美国的社会保障偿付能力问题,就因为不具备时间上的危机性、紧迫性,而难以推进。Paulson需要有力的说服立法机构与公众,如果不进行救市、进行数周的拖延就会产生颠覆性的后果。
四、明确的技术细节。议员要支持这项计划,自己首先就得搞明白这个计划是如何执行的,有什么样的后果,谁是受益者,谁是失者,计划的短、中、长期成本、收益、影响,以及与计划/议案相关方方面面的政治意义。议员们关心的是如何跟老百姓交待。他们支持了这个计划,将会被记载到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将来多少年后被人指称支持了那个“臭名昭著的金融社会主义计划”不是一件好事。由于Paulson的计划是个重大计划,因此本来就应该接受更严格的检验。而Paulson的计划缺乏具体的执行计划,缺乏清晰的可行性分析,说也说不清楚,容易让人产生质疑。
五、是否存在其他解决办法?(last resort) Paulson必须说明,其计划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计划。放任不理是不可行的,也不存在任何由私营部门自行出手的解决办法(private sector solution),政府自己也拿不出其他的解决办法。如果有人提出其他理论上可行的,同时又更易被接受的计划,就会增大人们对Paulson计划的质疑。
六、 Paulson本身的中立性。 Paulson自己就来自华尔街,曾是高盛的首席执行官。他的职业成长背景将很大的影响其立场。在政治上,这是他的一个“负债”。从一开始,人们可能就不信任他,是的,他是很专业,深通华尔街,但是他的屁股是坐在哪个板凳上的?是你和我一样的普通美国人,还是那些华尔街的贪得无厌的金融家们?人们会认为,Paulson的计划是以牺牲纳税人利益为基础来拯救银行家的,现在无非是忽攸民众。
七、正确的的Framing (定性)与公关。公共关系是一切的关键。一个计划/议案在向公众表述时如果出了差错,就完蛋了。人们会根据对这一计划的政治、道德与情感定性决定对它的态度。Paulson的计划现在被描述为牺牲纳税人的利益为华尔街买单的精英主义计划。这实在是糟糕不过。美国选民很难在情感上欢迎这种计划,而政治家则只能迎合选民。
Paulsopn的计划注定很有争议性。在美国这样不信任政府的的自由市场至上的国家,这种计划被称为“金融社会主义”遭受广泛批评不足为怪。排除这里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不说,Paulson还需解决一些公共政策上的原则性问题:作为监管者,一方面要维护经济的稳定,另一方面也要对市场进行有效规管,减少道德风险(moral hazard)。这个救市计划则可能给华尔街投资者造成这么一种印象:以后一种产品可能风险很高,会出现严重问题,但只要大家都买了,如果出了问题,只要是行业性问题,出了事政府也会来救的。这将使投资者倾向于购买这种产品,行业性的探索风险边际,投资的必要条件就是要大家一起买,加大其出问题的负面影响,增大政府接管的可能性。7,000亿美元的救市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以后只要大家都买了一类型的产品,出现问题,政府是不是都要来救呢?怎么划一个界限?这里存在严重的公平性、合理性问题。因此,7,000亿美元的救市计划是偏向维护经济稳定的,但可能大大增加道德风险,进而增加整个金融体系未来的系统性风险。Paulson必须很好的从监管角度论证这里面存在的吊诡、两难。
布什政府的任期已经到了最后的个把月,共和党在国会又属于少数派,是彻头彻尾的“跛鸭子”,本来不可能有大作为。一般来说,政府现在不会让人关注了,媒体只会关心总统竞选。不过今年因为金融危机,反而使总统竞选被冷落了。但民主党会轻易的让共和党在最后关头通过这样一个有争议的、影响巨大的计划么?值得怀疑。
总之,我认为Paulson的计划非常玄。从政治可行性的角度看是个很不理想的计划。有可能国会会对之进行重大修改,乃至在长时间内陷入垃据战,甚至在最后不了了之。